從侯文詠小說《危險心靈》談「體制化」與「民主公民教育」
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薛清江
一、 前言
有一次,在「哲學與人生」的通識課程期末報告中,有一組同學選了印度電影「三個傻瓜」來探討教育體制的問題。他們的報告做得中規中矩,表達也算清晰達意,沒想到其中一位組員突然有感而發地丟出底下的問題給在底下聽講的同學:
如果老師上課都不點名,而且出席率也不會被列入期末學期總成績的考核項目,請問還在留在這裡聽課的同學請舉手?
我好奇地轉頭往後看聽講同學的反應,原本以為會有幾個人會舉手,結果卻沒半個人舉手。為了化解台上台下的冷場,我只好跟著拋出這樣的情境問題:好,現在老師不點名,還會留在教室聽同學報告的人請舉手?
還是沒有人舉手,也沒有起身離席。這時,換我忍不住問了:難道是老師的課大精彩,同學捨不得離開?同學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除了澆熄了我的自我感覺良好外,還不禁讓我感到疑惑:我們的教育體制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我們的學生到了大學之後,對學習這件事都興趣缺缺?如果對唸書一點興趣都沒有,大學除了給他們一紙文憑外,還能提供什麼更正向的教育功能?
同學報告了「三個傻瓜」這部電影,我卻聯想到了侯文詠的《危險心靈》這本小說。這本談論中學教育體制的小說,其實點出整個台灣教育體制的問題,或許對於上述提到的大學教育問題仍有一定的啟發。
二、 侯文詠與《危險心靈》
《危險心靈》寫於2003年,是侯文詠關心教育體制問題的代表作。雖然他在許多作品中也談到教育的問題,但以長篇小說的形式來挖掘台灣長期以來過度重視升學的教育體制問題,這本書應該是將該問題討論得最詳盡的了。後來由曾拍過《藍色大門》的易智言導演拍成電視劇,在公視播出後更引發了廣大的迴響。
如果各位同學有興趣的話,不妨對照一下《我的天才夢》(2002)這本自傳,其中侯文詠所描述了他自己的求學歷程與對寫作的堅持,不難看出《危險心靈》透過主角謝政傑(以下簡稱『小傑』)所批判的教育方式,正好就是作者所親身經歷過的升學考試主義,而之後雖然有所謂的教改浪潮,但似乎無法撼動整個社會將升學視為教育的唯一價值。
《危險心靈》故事的主要事件為小傑在導師詹老師的數學課上偷看一本名為《聖堂教父》的限制級漫畫而受處罰的事件。這個看似簡單的處罰事件,在小傑的母親介入,以及小傑對於詹老師課後開補習班的不滿,逐漸挖掘出整個教育體制中錯綜複雜的結構關係,最後甚至演變成一種民主抗爭運動。
三、《危險心靈》中的反體制化
面對學校的教育,小傑提出了這樣的反思:
有沒有人想過,有沒有可能監獄禁錮的只是無形的思想?能夠酷刑迫害的也不只是看得見的刑具?小學六年,國中三年,高中三年,如果一間間應該傳出學生嘻笑聲的教室,聽不到嘻笑的聲音;應該充滿健康活蹦身軀的操場,看不到活蹦亂跳的身影,那麼它跟長達十二年的監獄刑期有什麼差別?十二年的禁錮會怎樣改變一個人?如果那一對一對無精打采、死魚般的眼神讓人聯想到死亡的話,監獄堆積如山的屍體至少還有一張一張的照片可供紀念,而孩子們逝去的那些閃耀著光芒的眼神,我們將去那裡憑弔?(引自書背文字)
每天必須面對不斷重複的升學模擬考試,以及遵守學校一大堆的規定和獎懲,他的身體雖然可以自由移動,心靈卻總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掐住,半點不得輕鬆自由。為了在自己的中學生活尋找生命的出口,小傑開始追問究竟是什麼因素囚禁了他的心靈。除了看漫畫後,他接著泡網咖、結識問題少年高偉琦和中輟生艾莉、進夜店嘗試搖頭丸、逃避警察的臨檢追查……..於是,他發現到自己開始脫離「好學生」的生活軌道,並捲入許多無法預料的漩渦和風暴裡!
小傑有找到他要的自由並脫離教育體制的限制嗎?隨著故事的發展,我們看到體制似乎是無所不在,在因他而集結的群眾抗爭運動中,他發現民意代表的介入操弄、政府官僚體系的運作邏輯、學校教育方式的牢不可破,在一連串的激烈的抗爭衝突後,他又回歸到校園,繼續完成他的學業,但他卻也再也回不到他原來的世界去了…….
看到這裡,同學或許會想問:小傑這一切的努力究竟有什麼意義?他最後還不是回到了他所抗爭的體制裡頭,乖乖地照學校的規定繼續下去?的確,體制的確無所不在,而且在社會生活中,我們也不可能沒有體制,同時,有時為了在社會體制中生存下去,我們也必須調整自己的慾望和需求來適應許多的規定和要求,這些要求或許很不合理,也許會違背我們的很多意願。當一個人開始適應且習慣許多體制要求,最後就算這些體制再怎麼不合理且違背人性都無法脫離它時,我們就可以說這個人已經「體制化」了。例如:剛進學校時,我們會很不習慣裡頭的一切規定,久了之後,我們就慢慢習慣,在畢業之前要進入社會時,我們又很怕離開它。習慣了體制之後,我們會覺得有安全感,漸漸地,我們也搞不清楚這樣的習慣與適應是我們的一種自主決定,還是在沒有其他選擇之下無奈的認命!?小傑這一番努力的意義在於:他不打算完全適應所有體制的要求,並努力在體制之下保有自主性並尋找可能的出路。
四、《危險心靈》中的民主公民教育啟示
《危險心靈》這本書除了具備上述的反體制化意含外,筆者以為,其中還富含民主公民教育的啟示。在台灣的教育體制裡頭,一切以升學就業為核心,對於跟自己無關的公共議題,最好的方式就是明哲保身地保持距離。小傑本來也打算忍一忍就算了,但他發現在體制中擁有權力的人並沒有認錯的誠意,不僅校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師們也結合起來發表聲明污名化他的行為。在此權力不對等的情況下,小傑開始策畫他的公民抗爭行動。從小說的故事來看,這位國中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但從民主政治來看,對公共議題的關懷與參與正好就是維繫民主制度健全運作的關鍵要素。小傑對於大家習以為常的體制提出批判,其實正好指向民主制度對於公民「慎思與選擇」能力的重視。
我們所熟悉的民主制度其實是個很複雜的產物,它的理念十分複雜,而落實在制度面上也衍生許多問題。就理念來說,民主有時被狹義地等於多數決,有時候則被廣義地包含所有人類的善。它除了是一種政治制度外,還是一種強調尊重個人發展、尊嚴與利益為優先的個人主義式的自由主義理念。就實際政治權力運作的制度面來說,由於每位公民都有自己的現實生活得面對,其實沒有太多時間去參與政治,因此,它常常得透過代議政治的方式來維持它的運作。然而,其中的代議士(即政黨和民意代表)是否代表民意來實踐民主的真諦?我們在政治現實上看到的是,他們所代表的常常只是政黨或個人的利益,而整個民主政治運作也淪為一種權力角力或利益交換。
《危險心靈》後半部對小傑所引發的民主抗爭之描述,提醒了我們:若要維繫民主中可貴的理念(例如:對人性尊嚴的重視、公民慎思與選擇能力的肯定),就必須有足夠實踐該崇高理念的公民;倘若沒有任何公民願意挺身而出來來捍衛這些理念,那麼民主理念很容易就被架空或利益收買。
五、結語
身為一位大學通識教師,最怕的不是課難教或作業不好改,而是學生在課堂中完全沒有反應。根據前述對侯文詠小說《危險心靈》的解讀,危險的心靈指的不是小傑對於教育體制的批判,而是對於體制中的一切逆來順受且從不追問為什麼的心靈。很高興同學們在期末報告時能對於自己的學習提出反思,也希望有更多同學願意參與這個「危險心靈」的行列。
【問題與討論】
一、對於在進入大學前的國、高中教育體制,請問你有什麼看法?
二、本文對侯文詠小說《危險心靈》的解讀,請問你同不同意?試提出理 由來說明你的立場。
三、什麼叫「體制化」?除了本文談到的情況外,請試就你的生活經驗來舉例說明。